进了会场,我一眼看到,在座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拿着一篇文章——在座的这一百多人,都是索罗斯《金融炼金术》草稿第一章最早的读者。我马上把这个情况告诉索罗斯:“听众手上的文章是《论反身性原理》的译文,今天可能会讨论你的哲学思想。”
索罗斯的演讲分两个部分,他首先从金融操作开始,讲到自己如何把金融市场作为实验场,去证实自己的反身性理论是否正确,也就是让这个理论去接受市场的考验。然后,他谈到自己对哲学的酷爱,正是这种渴望获得智慧成就的雄心壮志,让他花了几十年的时间,苦思不同的哲学命题,《反身性原理》只是其中之一的探索心得。
“我认为哲学是一切事物的核心。”索罗斯坚定的话语迎来了热烈的掌声。
接下来的讨论,让索罗斯兴奋、刺激、快乐。我非常理解索罗斯的心情。几十年来,哲学在西方已经退潮,萨特、加缪的追随者越来越少。特别是在美国,文化的核心是金钱和科技,别说哲学了,小说和诗歌都很少有人读。反而在中国,此时此刻,青年精英们提出的各种问题都很精彩、独到、令人深思。大家争先恐后,抢着发言,辩论越来越激烈,气氛也越来越活跃。
索罗斯面对这样自由开放的学术讨论会,真是感慨万千,忍不住低声对我说:“中国才是我的哲学家园。”
索罗斯在青年精英们的簇拥下,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会场,前往钓鱼台国宾馆,去主持“中国改革与开放基金会”的签字仪式,并受邀出席为他举行的欢迎宴会。
大家进了宴会厅后,两位共同主席在协议书上签字,双方都很高兴,举杯庆贺。在杯觥交错时,索罗斯问主人:“我有一个要求,你方能不能让社会知道这件事?”对方答道:“没问题,明天的报纸就会报道此事。”
索罗斯入座后,轻声对我说:“万宝路、可口可乐花大钱在中国的报纸上登广告,他打一个电话,社会就知道我们的事了,太好了。”
第二天天刚蒙蒙亮,索罗斯夫妇前往天安门广场散步。秋晨霜寒,广场上人少,非常安静。我们吸着冷空气走来走去。索罗斯走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停住,凝望着天安门城楼对我说:“我走遍大半个世界,见过许多国家的广场,只有这个广场最霸气。”
我们在中方的特别安排下,乘游客还没到来,赶早游览了故宫。索罗斯夫妇对这些华丽富贵的院落、金碧辉煌的殿堂赞叹不已。我们在雕刻着巨龙、海浪、流云的石阶旁走过,在金黄色琉璃瓦角飞翘的屋檐下走过,安静地在历史中慢慢穿行,细心地观赏。时间过得很快,我们从悠远的历史又回到了现实世界,然后,一行人坐上专车,直奔长城去了。
缓缓起伏、连绵不止的长城呈现在索罗斯夫妇眼前了,他们显得格外激动。刚走几步,索罗斯突然对我说:“快去车上把我的书稿拿来,我要在长城上写书。”
“真的?”我问,有点不相信,但还是转身跑回停车处,从车上把书拿过来交给了他。
苏珊、夏竹丽和同行的中方朋友们已经走到很远的高处了。索罗斯抱着书稿,跟在我的后面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我俩缓慢地登上了第二个烽火楼。索罗斯喘着气,停下来休息。我俩再爬到楼台上,他找了一个角落,把书稿放在地上。我们深深呼吸,享受眼前壮观的秋景。
眺望远方,崇山峻岭,重峦叠嶂;尽览眼前,满山的绿松被赤红、金黄的枫叶点缀,真是绚丽斑驳,格外优美。我们静立着,神凝心醉。过了片刻,索罗斯问我:“我们可以在这里停留多久?”我看了一下表说:“一个小时。”
“够了,在这个千年古楼上,一个小时内,应该有些伟大的思想涌现,”索罗斯说,“你去和苏珊他们玩,一个小时后再来找我。”
荣毅仁的无锡宴
一个多小时后,我们离开了长城,急急忙忙赶回城里去。中信集团董事长荣毅仁先生约请索罗斯夫妇吃午饭。
荣毅仁请客的地方就在中信大厦的顶层餐厅。
索罗斯猜想对方可能是请他吃法国菜。到了餐厅门口,荣毅仁的助手秦晓说,他们董事长要请索罗斯夫妇吃自己家乡的无锡菜。“我们董事长一般都是回家吃午饭,睡了午觉后再来公司上班,”秦晓私下对我说,“有重要的客人来访,他才破例。”
我们进了一间优雅的小房间,荣毅仁先递了一张名片给索罗斯,然后招呼客人们入座。索罗斯拿着名片前后看了看,微笑说:“这是至今为止,我所见到的最特殊的名片,一看名片就知道你是一位举足轻重的人。”
索罗斯把名片递给苏珊,她看了一眼,对索罗斯开玩笑说:“可能有一天,你的声望会让你够资格,有像荣先生这样的名片。”说完,苏珊把名片给我看,“荣毅仁”,名片上只印了主人的名字。我帮索罗斯把名片收藏好。
荣毅仁很谦虚地笑笑,对索罗斯说:“我的名字就是红色资本家的代称,也是邓大人经济改革的一面小红旗,”说了一半,他凑近索罗斯,低声说:“其实我就是不想别人打电话影响我休息。”
索罗斯听懂了荣毅仁的幽默,哈哈大笑,连声称赞:“低调好,低调好。”
荣毅仁请索罗斯夫妇品尝自己的家乡菜。我相信,这是索罗斯夫妇从来没有吃过的最好的中国菜。每一道菜上来,索罗斯夫妇都吃了很多。实在太好吃了,索罗斯忍不住问荣毅仁:“你能不能把这些菜肴的菜谱送给我,我带回家去,让自己的中国厨子试着做做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荣毅仁豪爽答道,让翻译马上去厨房抄写一份菜谱送给索罗斯。
荣毅仁可能已经知道,索罗斯和唐克部长前天吃饭时的谈话内容,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提有关投资的事,而是很有兴趣地听索罗斯谈他自己对全球经济的看法。荣毅仁的助手秦晓对当时的国际金融市场,提出了不少问题,索罗斯都一一作答。
“这位助手是难得的人才。”索罗斯离席时私下对我说。
饭后,荣毅仁陪索罗斯夫妇登上大厦顶上的露天阳台,他很自豪地对大家说,在当下的北京,这栋大厦是最高的了。站在阳台上,眼前的北京,空气污染严重,四周全是灰雾蒙浓。索罗斯看了心很不安,他问荣毅仁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北京的空气污染问题。荣毅仁坦率地说:“这要靠国家制定相关政策才能治理。”
索罗斯转身对我说;“我建议基金会可以资助有关研究机构,专门研究一下怎样治理北京的污染问题。”
荣毅仁听了连声说:“好主意,好主意。”
荣毅仁的幽默给索罗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很多年后,他还经常对人提起这位“红色资本家”的谦逊。
摘自《与索罗斯一起走过的日子》
梁恒 著
广东经济出版社
2012年3月版
|
|
|